
文/董长安
(内容有改动)70年代的新疆兵团农场,高音喇叭是戈壁荒原上最鲜活的声音,是春耕时的号角,是秋收时的鼓点,更是千名垦荒人单调艰辛日子里,唯一的精神慰藉。
从春耕春播到秋收冬训,从清淤会战到开荒平地,那穿透力极强的声响,不知疲倦地响彻天地,也悄悄演绎出一段藏在电波里、鲜为人知的温情故事。
70年代中期,新疆农垦三团决定修建新井子水库,各连队上千名青壮劳力响应号召,奔赴工地会战。
作为连队文化教员的我也参加了此次大会战。
我们风餐露宿,白天肩挑车推、挥汗如雨,脚下是滚烫的戈壁,身上是汗湿又晒干的粗布衣裳;夜晚挤在简陋的帐篷里,听着风吹帐篷的呼呼声,日子艰辛又乏味。
工地广播站,便成了我们疲惫生活里唯一的光,是每天最期待的精神家园。
每天清晨,《东方红》的旋律准时划破戈壁的寂静,高音喇叭便开始循环播放《工地快报》《好人好事》,紧接着,便是千篇一律的《革命样板戏》。
日复一日,单调的旋律磨掉了大伙的期待,听着听着,便只剩索然无味,连吃饭时的话题,都带着几分对新鲜声响的渴望。
按照工程指挥部的要求,各连队每天必须为广播站报送两篇稿件,这不起眼的要求,却给了我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,也让我鼓起勇气,想要为这片枯燥的工地,添一抹不一样的色彩。
有一天晚饭后,夕阳把戈壁染成了暖红色,我攥着一叠亲手写的稿件,手心沁出了薄汗,脚步既忐忑又坚定——
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广播站。那是一顶简陋的帆布帐篷,窗口透着微弱的灯光,我深吸一口气,轻轻把稿件递了进去,顺带说出了自己的建议:开办“工地夜话”“工地故事会”,丰富大伙的业余生活。
说话间,我近距离目睹了广播员白春燕的模样:清瘦的脸庞衬着一双灵动的丹凤眼,睫毛纤长,两条乌黑细长的辫子,轻轻搭在微微隆起的胸前,气质干净又温柔。
察觉到我的目光,白春燕莞尔一笑,眉眼弯弯,没有多余的话语,只是轻轻抬手指了指临窗的桌子,身子都没有动一下,那份清冷又温柔的模样,瞬间刻进了我的心里。
我放下稿件,转身往连队走,心里竟泛起一阵莫名的怅然若失,说不清是遗憾没能多说一句话,还是忐忑自己的建议会被拒绝。
我一路走,一路胡思乱想,连脚下的石子硌了脚都没察觉。就在这时,身后的高音喇叭里,突然传来白春燕清脆圆润的女中音,穿透晚风,清晰地传到我耳中:“职工朋友们,为了丰富工地业余生活,满足大家各类精神文化追求,工地广播站从即日起,开辟《工地夜话》《工地故事会》栏目,让文艺清风,伴随大家度过漫漫长夜。下面,请欣赏晓星撰写的夜话首篇——《塔里木,我生命的摇篮》。”
那一刻,我的脚步猛地顿住,心头一热,眼眶瞬间湿润了。所有的忐忑与不安,都在这熟悉的文字、温柔的声音里烟消云散。
从那以后,我像是有了用不完的力气,白天撅着屁股往大坝推土,肩膀磨红了、手上起了厚茧,也不喊累;晚上,在帐篷里如豆的煤油灯光下,我伏案写作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陆续写下《从卖花姑娘风靡神州说起》《郑板桥的翠竹情结》《三个女人一台戏》等散文、游记和文学评论。
那些文字里,有戈壁的壮阔,有垦荒的艰辛,也有对生活的热爱,很快受到了工地上文学青年,尤其是广大上海青年的喜爱。
随之,各连队的文学稿件如雪片般飞向广播站,昔日单调的电波,渐渐变得鲜活起来。
与此同时,《点歌台》《老歌欣赏与你同行》等新栏目也陆续开辟,歌声、笑声、文字里的温情,透过高音喇叭,传遍了工地的每一个角落,驱散了垦荒人的疲惫与孤独。
过罢中秋节,戈壁的风渐渐凉了,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,打破了这份平静。
一天下午,政治处的两名干部突然来到工地,神色严肃,当着众人的面,厉声宣布:“童晓星无耻吹捧XXX,攻击革命样板戏,决定隔离审查!”
话音刚落,两人便直奔广播站,对着白春燕呵斥:“近几个月的广播稿全部交来,一篇都不留!”
白春燕坐在播音台前,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缓缓抬起头,语气坚定地回答:“烧了,全部都烧了。”
两人眼睛一瞪,怒火中烧:“为什么烧掉?”“工地上潮湿,稿件不好保存,不烧掉,留着干什么用?”
白春燕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,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坚定。两人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能狠狠“哼”了一声,悻悻而去。 落日如火,晚霞染红了半边天,也染红了戈壁的每一寸土地。当我被押上一部破旧的拖拉机车厢时,心里满是委屈与茫然,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。
就在这时,高音喇叭里,突然响起一首脍炙人口的老歌,依旧是白春燕清脆又温柔的声音:“送君送到大路旁,君的恩情永不忘。农友乡亲心里亮,隔山隔水永相望......”
那熟悉的旋律,那藏在歌声里的慰藉与力量,瞬间击中了我的心底,我心头一热,强忍许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,潸然泪下。
我知道,这歌声,是白春燕冒着风险,送给我的,是黑暗里,最温暖的一束光。
后来知道,白春燕是老军垦的后代,8岁时因患小儿麻痹症,左腿落下了残疾,也正因如此,她在那场风暴中,侥幸免于难。
但她没有选择明哲保身,而是用自己最温柔的方式,守护着一份善意,守护着工地上的那点温情与希望。
乌云遮不住太阳,谬论终究成不了真理。
1979年的春天,春风吹遍了戈壁垦区,也吹来了平反昭雪的喜讯。我平反后,奉命调到团宣教股任干事。
当我快到团部时,高音喇叭里,突然传来一首让所有年轻人都怦然心动的爱情歌曲,旋律温柔又缱绻:“九九那个艳阳天,18岁的哥哥呀细听我小英莲,哪怕你一去千万里呀,哪怕你十年八载不回还......”
熟悉的旋律,久违的温情,我的心跳瞬间加速,所有的委屈、感动与期待,都化作脚步的力量,我加快步伐,朝着广播站的方向,一路奔去——我知道,那个在黑暗中为我点亮光芒的人,就在那里。
【后记】
70年代的戈壁荒原,高音喇叭不仅是垦荒人的精神家园,更藏着兵团人最朴素的善意与坚守。
童晓星的忐忑与热忱,白春燕的果敢与温柔,在单调艰辛的工地岁月里,谱写出一段动人的佳话。
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,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只是一份敢于提出建议的勇气,一次冒着风险的守护,一首藏着慰藉的老歌,便足以穿越风雨,温暖岁月。
白春燕的“烧了稿件”,是柔弱身躯里的铮铮风骨;那句匿名的送别歌声,是黑暗中最动人的温情。
童晓星的笔,书写着戈壁的热爱;两人的默契,诠释着绝境中的守望。比起垦荒的艰辛,更动人的是困境中人与人之间的善意;比起岁月的沧桑,更珍贵的是不随波逐流、坚守本心的勇气。
这段藏在喇叭声里的故事,不仅记录着兵团人的青春与坚守,更告诉我们:再贫瘠的土地,也能开出温情的花;再黑暗的岁月,也总有一束光,照亮前行的路。
这份朴素的善意与坚守配资盘网,正是那个年代最动人的底色,也是如今我们最该珍惜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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